本文仅基于公开报道与现行有效法律进行法理分析,不对涉事双方婚恋细节、资金性质等做任何事实认定。案件尚未进入实体审理,所有结论均为法律层面的学理探讨,不构成对案件裁判结果的预测,具体法律意见请以司法机关生效裁判及专业律师面谈为准。
8月27日晚,孙宇晨在境外社交平台X发布题为《我的女友景甜》的长文,文末标注“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几乎同步,其代理律师公开确认:因婚约财产纠纷,已以景甜及其父母为被告提起民事诉讼,涉案标的三千余万元,法院已立案;原告方申请了财产保全,被告方已提出管辖权异议。
需要说明的是,财产保全仅为诉讼中的程序性保障措施,目的是保障将来生效判决能够顺利执行,并不代表法院已对双方权利义务作出实体认定,更不等于原告方已经胜诉。
一虚一实的操作,迅速将这场婚恋财产纠纷推上舆论焦点。作为法律从业者,我们不妨借此事件,厘清三个公众极易混淆的法律问题:“纯属虚构”的声明真的能免责吗?三千余万元的彩礼主张能否得到支持?公众人物维权的合法边界在哪里?
“纯属虚构”不是免责金牌:
《民法典》第1027条的司法适用
不少自媒体创作者习惯在文末加注“纯属虚构”,误以为可以就此规避法律责任,这是对法律的典型误解。
行为人发表的文学、艺术作品以真人真事或者特定人为描述对象,含有侮辱、诽谤内容,侵害他人名誉权的,受害人有权依法请求该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
行为人发表的文学、艺术作品不以特定人为描述对象,仅其中的情节与该特定人的情况相似的,不承担民事责任。
法条的核心逻辑非常清晰:免责的前提是“不以特定人为描述对象”,而非作者单方声明“虚构”。判断是否指向特定人,采用的是一般社会公众的普通识别标准——只要普通读者结合文中信息,能够清晰对应到现实中具体的自然人,且内容含有侮辱诽谤、泄露隐私的情形,作者就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尤其需要注意:该条款规制的是“文学、艺术作品”;而本案中社交平台发布的纪实性爆料长文,本身不属于文学创作范畴,更无权直接援引文学作品的规则进行抗辩。
中国法院网公布的一则典型案例具有普遍参考意义:被告在微信公众号发布文章,文中人物的姓氏、职业、家庭情况等核心信息均明确指向两名原告,且文章带有侮辱、诽谤性内容。法院最终认定构成名誉权侵权,判令被告承担民事责任。法官在裁判中明确指出:
作者行使文学创作自由的同时,必须把握法律边界;以真人真事或特定人为描述对象的创作,不得打着“虚构”的幌子逃避对他人名誉权侵害的责任。
回到本案的长文内容:
1.标题直接使用“景甜”真实姓名;
5.据原告方代理律师公开表述,双方曾为情侣并谈婚论嫁。
这种“真名+本人照片+真实事件背景+私密交往细节”的组合,已经远超“情节相似”的范畴,完全符合“以特定人为描述对象”的司法认定标准。此时“纯属虚构”的标注,在司法认定中最多只能作为一个参考情节,无法切断文章与真实人物之间的识别关联;甚至可能被法院认定为“明知内容会指向特定他人,仍以虚构声明为掩护予以发布”,反而成为佐证主观过错的依据。
很多人误以为“内容是真的就不侵权”,这是另一个常见误区。在人格权体系中,名誉权和隐私权是两条完全独立的救济路径:
名誉权侵权:核心要件是内容失实+社会评价降低。如果长文中的关键事实(比如涉及代孕、恶意索要天价财物等)被证明为捏造、歪曲,即可能构成诽谤。其中,捏造他人涉及代孕等我国法律明确禁止的行为,属于严重贬损他人人格的内容,一旦认定失实,侵权过错程度和赔偿责任都会显著加重。
隐私权侵权:《民法典》对隐私权的保护不要求内容失实。只要未经权利人同意,擅自公开他人不愿为外界知晓的私密信息,无论信息本身真假,都可能构成侵权。婚恋交往细节、彩礼给付金额、家庭内部沟通、生育规划等,均属于自然人的私密信息范畴。
这意味着:即便孙宇晨能证明长文中的部分细节客观真实,只要这些信息属于景甜的私密信息且未经其同意公开,依然构成对隐私权的侵害。“纯属虚构”的声明,在隐私权侵权的认定中基本不产生抗辩效力。
普法补充: 公众人物的人格权并非不受保护,仅在涉及公共利益的事项上负有适度容忍义务。纯粹的私人恋爱交往、家庭内部事务、个人生育规划等与公共利益无关的私密信息,公众人物享有的隐私权保护标准,与普通自然人基本一致。
原告方的核心诉讼请求是返还彩礼。这部分的分析应当跳出舆论争议,回归《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2024年2月1日起施行)的明确规则。
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但已共同生活,一方请求返还按照习俗给付的彩礼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彩礼实际使用及嫁妆情况,综合考虑共同生活及孕育情况、双方过错等事实,结合当地习俗,确定是否返还以及返还的具体比例。
这是对之前裁判规则的重大调整。此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五条,更侧重以“是否办理结婚登记”为核心判断标准,原则上未登记即应返还彩礼,未充分考量双方未登记但已共同生活的情形。2024年新规彻底打破了“没领证就必须全额退彩礼”的固有认知。
北京市平谷区人民法院法官孙钰对此解读:若双方存在长期共同生活的事实,即便未领取结婚证,彩礼也可不予返还或仅酌情少量返还。
吉林省辉南县法院2026年审结的一起公开案例(来源于中国裁判文书网)更具参考性:男方给付5万元彩礼,双方共同生活一段时间后分手。法院综合考量共同生活时长、彩礼已部分用于双方共同生活开销及治病支出,最终酌情判令按20%的比例返还1万元。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并非恋爱期间的所有转账都能被认定为彩礼。司法实践中,认定款项是否属于彩礼,通常审查三个核心要素:
给付目的:必须是以缔结婚姻为目的,按照当地风俗习惯给付;
给付时间:通常发生在双方谈婚论嫁阶段,与订婚、婚约等节点相关联;
金额与方式:通常为一次性或分批次的大额给付,区别于日常恋爱中的小额赠与、消费支出。
根据目前公开信息,原告方若要主张三千余万元全部为彩礼并要求返还,需举证证明以下事实链:
1.案涉款项均是以结婚为目的、按照习俗给付的彩礼,而非恋爱期间的一般赠与、共同生活开支或其他经济往来;
2.双方恋爱及共同生活的具体时长、共同生活的实际状态;
据原告方代理律师对外披露:涉案资金由孙宇晨父母通过银行转账支付,主要转入景甜父亲账户,部分转入景甜及其母亲账户,并称双方父母已见面并达成婚约意向。上述事实若能在庭审中通过完整证据链证实,对案涉款项定性为彩礼较为有利。但最终是否返还、返还比例多少,仍需法院综合全部因素裁量,不存在“必然全额返还”的法律推定。
本案最具普法价值的,恰恰是“提起诉讼+同步发布爆料长文”这种双轨操作所引发的法律风险。
即使双方确实存在彩礼财产纠纷,也应当通过民事诉讼程序合法解决;不能以“维权”为名,擅自通过网络散布对方的婚恋私密信息,维权不能以侵害他人人格权为手段。
孙宇晨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曾表述:“在文章中写了是虚构的,因为我也没有办法保证每个东西都是100%”。该表述可以作为判断其主观状态的参考,但最终是否存在侵权的主观过错,仍需法院结合全案证据综合认定。
答案是否定的,具体救济路径如下:救济路径法律依据与当前进展彩礼返还,本诉应诉依据最高法涉彩礼纠纷规定第六条;已提出管辖权异议,案件尚未进入实体审理,名誉权、隐私权反诉不能在本诉中反诉——本诉为婚约财产纠纷,人格权侵权属于独立的侵权责任法律关系,二者诉讼标的不同,不符合反诉受理条件,另行提起人格权侵权诉讼依据《民法典》第179条、第995条、第1183条。
针对不少公众“文章发在境外平台,国内管不了”的疑问,这里明确说明: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他人人身权益的,被侵权人住所地人民法院有权管辖。也就是说,即便发布平台在境外,只要境内网络用户能够访问该内容,且被侵权人住所地在国内,国内法院就依法享有管辖权。
原告方律师已明确表示:起诉书中暂未纳入代孕、取卵、5000万美元加价等网传内容,现阶段仅聚焦追回三千余万彩礼。这意味着——长文中最具戏剧冲突、最贬损对方声誉的情节,不仅未被写入诉讼请求,发布者本人也承认无法保证其真实性。
这种“虚构外壳+真实诉讼”的组合,本质上是一种舆论施压策略:以“小说”的名义传播争议性细节影响对方声誉,又用“纯属虚构”预留法律退路。但这种操作的法律风险极高:一旦对方另行提起人格权诉讼,法院审查的核心是“内容是否指向特定人+是否存在侮辱诽谤或泄露隐私”,而非发布者主观上是否认为这是“小说”。从目前公开信息来看,该长文构成人格权侵权的法律风险较高。
若公然散布他人隐私,情节严重的,还可能涉及治安管理处罚;若捏造事实诽谤他人,造成严重后果的,甚至可能触及刑事犯罪。
第一,对普通公众而言:婚恋财产纠纷应当通过诉讼举证解决,切勿试图用“网络发文施压”替代法律程序。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彩礼返还诉讼中,法院审查的是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证人证言等合法证据链,不会仅凭单方发布的长文认定事实,更不会因为文末标注了“纯属虚构”就免除或加重责任。
第二,对内容创作者而言:《民法典》第1027条的免责门槛是“不以特定人为描述对象”,而非“声明虚构”。即便针对公众人物,恋爱细节、家庭关系、生育规划等私人信息仍受法律严格保护。打着“文学创作”的幌子泄露他人隐私、贬损他人名誉,司法实践中已有大量生效的败诉判例。
第三,对法律从业者而言:代理当事人处理婚恋、财产等民事纠纷时,应当引导当事人通过合法程序主张权利,审慎建议或协助当事人通过网络爆料的方式造势。若发布内容侵害对方人格权,不仅当事人要承担侵权责任,律师若参与策划、发布,也可能面临执业风险。
孙宇晨与景甜的这场纠纷,本质上是婚恋财产争议被裹挟进舆论风暴的典型样本。三千余万彩礼能否返还,需要法院结合共同生活事实、彩礼实际用途、双方过错程度等因素综合裁量;而标注“纯属虚构”的长文是否构成人格权侵权,也取决于对方是否起诉,以及法院对“指向性、损害后果、主观过错”三要件的最终认定。
法律早已划定清晰边界——维权要走司法程序,发声要守法律底线。舆论可以一时喧嚣,但司法裁判始终只看证据与法律。正如原告方律师所言:“两人分手了,还钱就行了”——剩下的争议,理应交给法院。
本案后续有两个节点值得持续关注:一是管辖权异议的最终裁定结果;二是若景甜方在国内提起人格权诉讼,法院对“纯属虚构”声明法律效力的认定。该案的裁判结果,将对网络上大量“以虚构为名、行爆料之实”的行为,产生重要的规则示范意义。